2021年1月2日 • 1445 2021年1月2日 • 1945 2021年1月3日 • 1445

《生死攸關》

一百層高的凱悅酒店,頂端是旋轉餐廳,足以俯視整座M城。
迷茫。
我輕輕抬起左手,上面有一塊具備視像通話等多種功能的智能手錶,現在是下午六點。孤零零地,我獨自享用一杯甜澀交加的咖啡,無助、彷徨地望著窗外的雲層。閨蜜們散去了,她們說,你的事我們幫不了,更無法替你做決定,要不,找你媽媽吧,反正都是女人的事情,亙古不變的糾結嘛。
太陽像一塊不甘心被啃乾淨的黃蛋糕,徐徐露出剩餘四分之一的身軀,就用這僅存的色澤和熱度刺激我的胃液分泌。從現在開始,它的名字改成夕陽,再過一小時,就會安息。不管它願不願意,反正生生死死,明明滅滅,都是自然界無法抗拒的規律。
我打開智能手錶的音樂按鈕,裡頭輕輕傳來我最喜歡的柴可夫斯基《b小調第六交響曲(悲愴)》,既有動感又有憤怨的旋律猶如緩緩嗚咽的河水;既有沉思和悲傷的灰暗慢樂段,又有不安和激動的明艷快樂
段,就像起伏不定的山巒。
“小姐,您看起來有點心事。”一個溫柔的聲音試圖打破周遭僵硬的寧靜。
我抬頭一看,見有一台智能侍應小心翼翼地挪動而來,橡膠滑輪發出行雲流水般的聲音,又像一首舒緩的小夜曲。這些機器人除了端茶遞水,還負責跟獨處的客人聊天。
“你覺得我會有什麼事?”
“從您眉頭皺起來的程度分析,可能是健康問題。我們的電腦儲存了全世界數十年來各種人類皺眉頭的形態大數據,根據比對分析,您目前表現出來的形態,與健康問題的相關性為百分之七十。”
“也算對吧,而且生死攸關……”
“這個成語可不能濫用。”智能侍應發出善意的警告。
“沒這麼嚴重吧?只是一個成語而已。”
“三十年前,我們的M城在世界金融風暴中遭遇巨大的生存危機,那才是生死攸關。現在是 2080年,一切已風平浪靜。”
“知道了。歷史資料早已不厭其煩地反復強調過了。你還準備說,正是一家醫院的創建,挽救了M城,並從此讓M城的經濟模式徹底轉型,對吧?”
“一座賭城消失了,換來了一座智慧健康型城市。”智能侍應圓桶狀的身軀發出輕微但密集的掌聲,隨後是一段莫札特的《土耳其進行曲》。
“小姐,生命誠可貴。有什麼不開心的事請找您最親密的人溝通,千萬不要憋在心底裡。最好找跟自己血緣最親密的人。根據大數據分析,用這種方式解決問題的成功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謝謝。再見!”
我忘記了現在餐廳的旋轉角度能俯視M城哪個社區。高處不勝寒嗎?在一百層高的塔尖,天空不管是藍色還是黑色,抑或紫色,你的感覺都一樣——蒼白而平淡。飛鳥是不會在雲層裡感覺孤獨、寒冷的,那是牠們的家,可惜我不是飛鳥。鳥瞰而下,是一片萬家燈火。半個世紀前,M城還是由幾個島嶼組成,島嶼之間有四座動脈一樣的大橋連接,大橋之下有淺藍的海洋,海洋裡據說還生活著一種叫江豚的小獸,不時在浮沉。然而,這一切都成為了可憐的歷史。海洋和大橋,還有江豚,早已湮滅,現在,凱悅酒店之下是一片積累著四十萬人口的社區。
這個世界上,誰與我的血緣最親?只剩下碩果僅存的兩人,一位是我媽媽,一位是我的弟弟,正在孕育,尚未出生。
我無奈地摁上智能手錶的通話按鈕。
“媽,你在哪裡?我有些事想跟你聊一聊,可以嗎?”
等了漫長的、猶如寒冬般苦悶,且寂靜得像死黑深夜的十分鐘,手錶那頭亮出了媽媽的影像視頻。她憔悴不堪,眼睛眨動起來恍如渾濁的河水。
“你在哪兒?怎麼還不回家?”她總是那樣的不耐煩。
“我在凱悅酒店,我有事想跟你說說。”
“回家再說好嗎?你都二十二歲了,不要老纏著我嘛。我在培新醫院呢,看著你的胎兒弟弟。”此刻,她准以為我在找她談論關於工作和學業之類的、在她看來似乎無足輕重的事。
“生死攸關的,你得跟我面對面交談。否則,你會後悔的。弟弟在醫院不是有醫生看著嗎?”
“什麼?等等,你背後的墻上寫著什麼?”媽媽跟我的實時視頻通話,不僅暴露了彼此的容顏,還讓周遭的環境一覽無遺。她似乎突然發現了什麼不詳的預兆,臉色大變,彷彿瞬間結冰的河流。
“張玥謠你站著不要動!不要動!”她猛地大呼小叫起來,歇斯底里地。我想撥通她的通話,卻再也無從連接到信號。媽媽就像掉進了神秘的深淵,再也不會浮出來似的。我感到一陣恐慌,不知道她看見了什麼恐怖的景象。我很想再跟她說點什麼,可是對方一直處於忙音狀態,顯然她在跟什麼人不停地通話。也許,她又在忙碌於她的工作吧?或者,她還在跟醫生談論弟弟的發育狀況?
凱悅酒店的窗外,雲層厚重,紫藍色,等待著夕陽最後的燃燒殆盡。
而等待,本身就是一種混雜著複雜情愫的苦澀。

這就是我媽。
一個古怪的人。我們除了同為女人之外,似乎沒有什麼共同點。她是HM,我是MM。她個性強悍,我柔弱。她神經質而感性。我卻較為遲鈍和理性。我們經常吵架、發生衝突,就像罐子裡的一對蟋蟀。我其實沒見過活的蟋蟀,這已經是滅絕了的昆蟲,但書上很喜歡介紹牠們,把牠們跟恐龍相提並論。然而不可否認,媽媽畢竟是我最親的人。
在我生活的這個時代,身份證上不僅有姓名、性別和出生年月,還有HM和MM的標識。HM就是human-made的簡寫,MM則是machine-made的縮略。所謂human-made就是正常懷孕而生出來的意思,意味著這個人是按照一般的自然規律被孕育。而所謂machine-made則是機器代孕而生的意思,意味著這個人並非經母體懷孕生出來,而是靠機器代替母親子宮的功能而孕育的,儘管他或她的遺傳信息都來自父母的精子和卵細胞。為什麼要區分HM和MM呢?因為依據科學分析,這兩種人的體質存在較大的差距,有時需要社會的特殊關照,當然這只是統計學上的意義,不是絕對。我就是MM,我從小的體育成績就不錯,體能完全不弱於同齡的HM人,至於我弟弟怎麼樣,就不好說了。不過,HM的預期壽命能達一百歲,我們MM只有八十五歲,這是最新的回顧性調查結論。
有必要介紹一下那家培新醫院。這是M城近幾十年來的驕傲,是中國首屈一指的婦產科醫院及生殖研究中心。M城過去曾經以東方拉斯維加斯聞名,但無可奈何花落去,終於到了徹底衰敗的年頭。好在,我們有了培新醫院,它支撐了M城幾乎全部的財政收入,從此,M城的經濟煥發了春天,這是她歷史上的第二個春天,或者第三個吧。據說,在更遙遠的古代,大概是清朝中期,那時候的M城以販賣“豬仔(勞工)”到海外而成為中介之城,財源滾滾,為城市的發展賺來第一桶金,那時,香港和上海都還沒開埠呢。再到了二十世紀後半葉,特別是二十一世紀初,M城的賭博業一枝獨秀,橫行東亞,人均GDP直接抗衡中國最繁華的城市——香港、上海,一邊是海水,一邊是焰火,這都是老皇曆了。成也蕭何敗蕭何,M城的日後沒落到底還是跟賭博有關。反正,歷史才是最無情的判決者。
至於為何培新醫院這樣的醫療大機構會落戶M城,這與它的創始人來自M城有關。
我的家庭構成並不另類,畢竟在我生活的這個地方,MM人和HM人的比例是三比七。我稍微有點跟大家不同的是,我爸爸是克隆人。他來自我爺爺的單體細胞,從年齡上看,他比我爺爺年輕五十歲,但從遺傳信息上看,他又是爺爺的複製品。我的心事無法跟他交流,因為,他已經去世了,年近五十便離開了這個世界,但沒有帶著痛苦,也沒有血腥,是媽媽親手終結了他的生命。不過,爸爸要是仍活在世上,我也不打算跟他私聊,畢竟我們女人之間的事,男人應該是不懂的,也難以提供有效的幫助,哪怕他是我爸爸,我的至親。
順便說一下我爸的來歷。爺爺五十歲時克隆了他,使得他成為爺爺在法律意義上的兒子。至於爺爺為何不結婚不生育,我一直沒搞清楚。我只知道,爸爸是沒有母親的,我也沒有祖母。爸爸從小就體弱多病,而且早衰。據說,這和染色體的端粒體有關。原來,人類的DNA信息固然可以穩定地下傳到後代中,但承載DNA的染色體上有端粒體,爸爸的Y型染色體只有在自然界通過正常配對,和新的來自女性的卵細胞X型染色體組合,才能更新端粒體,不然的話,舊的端粒體會不斷老化,催生人體的迅速衰老,也就是說,爸爸雖然以爺爺的嬰兒狀態來到世界上,看起來跟爺爺一模一樣,但他的端粒體實際上是和在爺爺身上時的發展進度一樣的,這就是他身體提前老化的原因。
好在,爸爸繼承了爺爺的智慧型DNA信息,而且,他有著不錯的音樂藝術細胞,極其崇拜柴可夫斯基,平時最喜歡創作樂曲,也許這正是媽媽喜歡他並和他結婚、繁衍後代的原因之一吧。媽媽曾說,她必須有聰明的後代!必須的!
他們這代人,擇偶,是可以查閱對方祖先DNA結構和質量的,包括有沒有重大疾病史、有什麼特殊愛好和特長,智力水平多少分等等。正因為如此,很多人最終反而沒有選擇婚姻,社會的人口老齡化也越來越嚴重,而人口基數更是呈現下降的趨勢。
自從我有記憶開始,我就發現爸媽兩人分臥室而居,河水不犯井水。他們溝通極少用口頭語言,大多用智能腕錶發送信息。爸爸接近中年時,很多器官都衰退了,四十歲過後,心臟和腎臟都不是自己的。當然,他讓醫生把機械心臟和機械腎臟植入體內,完全運作正常。我聽說幾十年前還有活體腎臟、心臟移植術,那都是落後的東西,那種方式必須依賴大量的抗排斥藥物,而且器官仍在緩慢衰退中,不少人還得第二次接受活體器官移植手術,苦不堪言啊!爸爸像不像機器人?他也曾經是一個活躍的青年。想當初,二十二年前,我卻是MM出來的,那時候爸爸還很健康,他不是不能跟媽媽正常地進行夫妻生活。關鍵原因在於媽媽很好強,而且正在事業的上升期,她不想讓懷孕、生育成為阻礙她晉升的絆腳石。是的,當一個女性身懷六甲的時候,她無疑成為一個相對的弱者,不論她自己願意承認與否,總之,她很難高效而安全地在這個社會上工作生活,再說分娩前後,簡直就是如同在鬼門關前走一圈。而產後漫長的休養期和哺乳期,更讓許多人的生活質量和事業進度發生不可逆轉的倒退,這些人類數千年乃至上萬年的宿命,是一種對女性的沉重壓力,而且是不平等的壓力!媽媽這樣要強的人,當然無法接受。
於是,我只能從機器裡面“孵化”出來,我也註定了從未在母體的子宮裡享受過一刻當胚胎、當胎兒的幸福。
前幾年,爸爸不幸得了腦血栓,成了植物人。大腦是目前科技無法替代的器官。人的大腦壞掉,醫學上暫時還沒有更好的治療辦法。面對這樣的軀體,媽媽用了無數的晝夜苦思冥想,最終,她痛苦地下了決心,在律師的見證下,親自用體外控制器終止了爸爸人工心臟的運作,幾分鐘後,爸爸便長眠了,走得極其安詳,像沉睡一樣,嘴角儘管似乎有著一絲笑意,但我隔著病房的窗簾,無法判斷這是幸福還是解脫的笑意,又或者,他根本沒有微笑,那不過是臉部肌肉毫無意義的抽動。
病室內,一直低吟著柴可夫斯基的《b小調第六交響曲》——爸爸生前最喜歡的交響曲。在那個最悲愴的時刻,是媽媽堅持要在爸爸身邊播放的。
媽媽執拗地說,爸爸是放心地、愉悅地去了另一個世界的。有時候,死亡只不過是一種形式,一種人為的設定和命名,乃至自行闡釋其意義的過程。
如今,媽媽也快五十歲了,突然有了想再生一個小孩的想法,而且最好是一個男孩子。這時候,她已是公司的CEO,根本不用考慮公司內晉升的競爭,但市場的競爭壓力依然是無法撤走的鐵幕,她也許是想重新、真正體會一次當母親的感受吧?用這種洋溢母愛的感覺舒緩她的工作壓力?我知道,她從冷凍庫存裡找回當年自己的卵細胞和爸爸的精子。這一切,需要昂貴的醫療費,但這個社會不缺有錢人,何況是媽媽這樣的人。

我望著窗外,思緒散漫,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撥通媽媽的智能通話腕錶。夜色開始籠罩著M城。雲邊,不再是燃燒的夕陽殘餘灰燼,而是黯淡的霧靄。
忽然,一陣刺耳的消防鳴笛聲由遠而近。隔著一百層的高樓,我無法用肉眼看清樓下的一切。幸好,戴上遠程電子眼鏡之後,下面的一切便一覽無遺。
只見一群消防隊員正在鋪設白色的巨大平面裝置。僅僅數分鐘,整座酒店的樓下就變成了一片汪洋般的疏鬆氣墊。周圍的人群被緊急疏散。我驚恐萬分,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恐怖事件。“消防救援!消防救援!”遠處發出警報。我正要動身逃離現場的時候,旋轉餐廳的其他客人迅速一哄而散,比我更快地奪門而出。我在門口被幾個穿藍色制服的消防機器人擋住了。
“目標鎖定!目標鎖定!”警報聲隨之而來。
那幾個平均身高接近一米九的藍色“壯漢”拉住了我的手,我更加大惑不解。
“小姐,您是張玥謠嗎?”
“是呀,怎麼啦?”
“小姐,請您鎮靜!有事慢慢說。”其中一個消防機器人雖然緊緊抓住我的肩膀,機械爪冰涼冰涼的,但語調甚為平和,像冬天裡的一杯暖茶。
“我怎麼啦?我沒事呀!”
“你媽媽說,你要跳樓自殺。我們通過智能搜索,迅速把你定位了。請鎮靜!你媽媽在樓下等你。”
“什麼?我跳樓?我怎麼會……天啊……你們搞錯了吧?”
幾番解釋後,一切復歸平靜,跟進而來的消防隊談判心理專家和營救組員(這些是人類)帶著責怪的眼神對後面呼呼喘著氣的媽媽說了許多話。人們再次魚貫回到餐廳的桌旁,瞬間風平浪靜,就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那樣。
媽媽面色慘白地出現在我眼前,我知道她老了,老得顏面微細血管充盈不再像年輕時那麼迅速,血色因此久久未能從緊張和焦慮中恢復。她越是故作鎮靜便越是讓我局促不安,甚至讓我覺得後怕。
我明白自己在青春期的確做過不少衝動的傻事,這一定給母親留下深刻而惡劣的印象,就像欠了她的債一樣,她必然終生不忘,何況這是感情債。我也知道,我們之間有著難以癒合的感情壕溝,這足以產生距離以外更多的情感障礙和誤判。可是,她畢竟是我唯一的至親,我那生死攸關的事不跟她說,跟誰說?雖然,我根本就沒打算跳樓。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爸爸,如果他還活在這個世界上,該多好,至少我或許能多一個選擇。至少,我能把混亂的腦袋靠在另一個人的肩膀上。霎時間,童年時爸爸帶著我到郊區捕捉蜻蜓和蝴蝶、帶著我看彩色繪本、教我彈鋼琴的情景又一次浮現在我腦海裡。這是我爸爸!在腦中風前幾天,他還創作了一首自認為美妙的樂曲,發佈在互聯網上。他囑咐我一定要去聽一下,順便打個評分。可那段時間我對音樂不太感興趣,沒有理會。不曾料到,他很快就成了植物人,再後來,他便被媽媽安排了死亡的歸宿。
爸爸去世一個月後,我在網絡上怎麼也找不到那首爸爸的遺作,悔恨交加的淚水模糊上了雙眼。從此,爸爸摯愛的《b小調第六交響曲》也成了我的摯愛。也許,失去大腦功能的爸爸,既喪失了智力,也喪失了藝術創造性,更不再有思維能力和生活能力,這樣的軀體在媽媽眼中不過是毫無價值的行屍走肉吧。
“媽,你怎麼一口咬定我要跳樓自殺呢?”
“你看,你背後的牆上寫著什麼?”
我這才留意到,這一百層的餐廳窗外牆壁上赫然寫著:南無阿彌陀佛!善待生命,切勿輕生。
我終於記得了,這裡每年都會發生三到四起跳樓事件!死狀慘不忍睹。正因為如此,餐廳才破例允許政府在牆壁上寫著這些看似溫和實際上令人毛骨悚然的字句。
“在我小時候,M城的島嶼之間有四座大橋,其中有一座叫嘉樂庇總督大橋,是M城最古老的跨海大橋,通車於一九七四年。我親眼見過,橋邊護欄就寫著:‘南無阿彌陀佛!善待生命,切勿輕生。’一輩子記得!”
原來,這就是媽媽神經過敏的原因。
“你有什麼生死攸關的事要跟我說?”
我一時無語。
電子車上,我們母女很少這樣近距離地坐著,更不要說交談。
“到底發生什麼事?”
“媽,我能問一個問題嗎?爸爸是怎麼來的?為什麼爺爺沒有結婚而繁殖了他?”
媽媽先是沉默了很久,之後,她發出了乾澀的聲音:“放一段你的《悲愴交響曲》……”
八十年前,有一位讀醫科的大學生叫張凌夫,剛剛二十出頭。
實習期間,他認識了隔壁班一個女同學。他們有著共同的目標,那就是報讀神經外科的研究生。女孩姓李,跟他一樣來自M城,非常仰慕學霸張凌夫。那時候的張凌夫對醫學和科技有著超乎尋常的領悟能力,而且學習刻苦,幾乎到了廢寢忘食的程度,每次考試都能名列前茅。
為了學習,為了不分心,張凌夫的人生經歷中幾乎沒怎麼和年輕異性打過深入的交道。但是,當他和李同學分配在一個科室實習的時候。他的心思還是亂了,亂如沒有防備的乾柴遭遇烈火,就像沒有接種過COVID-19疫苗的人很容易發燒、嗅覺缺失一樣。
“記住啦,這是我的名字。”女孩大方地抓著張凌夫的手,在手背上用筆寫下自己的姓名。
“有點像男孩子的呀。”
“我爸媽原本想要一個男孩子吧?”她莞爾一笑。
女孩先是向他討教學習方法,接著是向他借閱考研究生的資料,甚至經常請他吃飯,飯後,他們還常常散步、聊天,談論醫學等理想,儘管看似遙遠,但並非遙不可及。
有時候,情感的流動就像人的機體運作,打過疫苗或者接觸過某種傳染病,你才有免疫力,否則,很容易陷進去難以自拔。
在第二次聚會之後,張凌夫便有點把持不住。他記得那天晚上,女孩穿著白色毛衣,脖子上掛著天主教的十字架項鍊,銀光閃閃,頭髮染成淺褐色,長而過肩。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如果不能沉魚也足以落雁。眉宇間雖有一顆痣,卻是可愛的。張凌夫很有一種想抓住她的手的衝動,但最終還是不敢。
在餘下來還有幾個月的備考階段,張凌夫的腦海裡居然反反覆覆出現女孩的影子,他無法專心複習,但他什麼也不敢直說。
女孩教會他這個書呆子許多生活知識,比如,穿黑色西褲、黑色皮鞋就不能穿白色襪子,一定要配黑色襪子;領帶是這樣打的。
一個晚上,他們在醫院的課室複習外科考研要點。女孩在張凌夫的脖子下手把手地比劃著,教他打好一條淺藍色的領帶。其實,領帶有好幾種打法,她教的只是最簡單的一種,然而,就是這最簡單的幾秒鐘過程,足夠讓張凌夫陶醉漫長的一生!他覺得女孩觸碰到他脖子下的手,是那樣的溫暖、柔軟、輕盈、細膩和親切。
女孩有一次咳嗽得很厲害,經久不癒。她說,有一種叫鹹金桔的土方子可能會治好她的病,因為小時候也試過這樣。張凌夫忘記了他們是研習現代醫學的準醫生,他居然還暫停了考研複習、偷偷曠了實習課,就在整座城市裡搜尋這種神秘的藥方,甚至,他就沒有想過再用其他西藥給女孩治病!終於,他在M城郊外的農村買到了一瓶,彌足珍貴的一瓶,是一個農民的家藏。宿舍樓下,當女孩如約來到他面前,拿著他遞過去的那瓶鹹金桔,溫柔地說聲“謝謝”時,張凌夫的心,就像浸泡了蜜糖。那個夜晚,張凌夫回憶,夜空特別清朗,好像一絲雲靄都沒有,星星和月亮散發著醉人的暖光,有股氤氳騰然而起,恍若宇宙間的一切都喝醉了似的。他覺得眼前是一條清晰而寫滿了雄心壯志、美滿幸福的大道。
意外的事發生在一個月後,那天,張凌夫沒有約到女孩一起複習功課,卻在酒吧附近看見女孩和一個中年男人一前一後地行走。他和女孩對視了一秒鐘,倆人都愣住了。
後來,他知道了,那中年男人是生殖醫學的一級教授。
再後來,女同學捨棄原來的報讀專業,改成了生殖醫學。導師就是那男教授,很有背景,也有很多資源。張凌夫好幾次接到電話,對方是男聲,說要找那位李同學的電話,要約她去應酬,去喝酒。
“我們今晚去自修課室看書嗎?” 張凌夫曾怯怯地問女孩。
“沒時間,不好意思,我在幫教授整理去北京開會的資料。”女孩的聲音有點冷。
好像,這是他們的最後一次通話。這個世界,如果幸福來得太早的話,丟失也會更容易。
張凌夫,徹底精神崩潰了,他的整個世界轟然倒塌,漆黑一片,他欲哭無淚,再也沒有心思考研。他想找那位女同學說一說,但是,說什麼呢?他不知道。他們是什麼關係?只是普通同學。別人的選擇,關你張凌夫什麼事?你有表白過嗎?
女同學跟定了生殖教授,成功通過考試成為他的研究生,在那個醫學平台上充分發展、大展拳腳,事業蒸蒸日上,後來乾脆由學生而成了他的妻子,兩人年齡相差三十歲。很多年後,這位李同學成為了偉大的醫生和醫學發明家,蜚聲中外。
可是,張凌夫最終竟然放棄了考研,他甚至放棄了從醫。有時候,一個人一生的命運改變也就源於那麼一兩個瞬間。
也許那種從未有過的精神打擊讓他傷透了心,一輩子不能釋懷,也沒法走出陰影。他改行,當了一名教師,默默無聞地過日子,終身孤獨一人。
在他九十高齡的時候,我和爸媽看著他彌留,他嘴裡還嚷嚷著:“pui……pui……”
他到底在表達什麼呢?我百思不得其解。只有爸爸在暗自掉淚。
這個張凌夫,就是我的爺爺。

“現在,你能告訴我,什麼事情生死攸關了嗎?”媽媽問道。
“我們可以去一下培新醫院嗎?我想看看弟弟。”我卻一點都不著急。
在宏偉的培新醫院門口,我們用手指進行指紋識別。很快,醫院的大門“嘩啦”地開了,用一種歡迎的姿態,熱烈的感覺油然而生。很多年前,這個醫院的原址上是一座叫新葡京的酒店兼博彩娛樂場,江湖上無人不識,M城人甚至將它的老闆視為“米飯班主”,它開門時的熱烈歡迎之態,是否感染了培新醫院的大門設計?
我們的指紋具備了我們所有的安全信息,比如性別、年齡、職業、有無犯罪記錄,有無特殊疾病史,有無探訪和就診記錄,等等。難怪,大門敞開得如此熱情、爽快。
走進探視大樓,隔著玻璃窗,我看見許多胚胎發育機箱。這是一種電視機大小的機器,連接著無數的電線和導管,裡面有著人類從受精卵到即將臨盆胎兒各種階段的狀態,大大小小,浸在神秘的液體裡,有點像生命博物館裡泡在福爾馬林藥水中的標本們!只不過,機箱裡的生命體是活生生的,有的甚至能活動著幼嫩的手腳,不至於像標本那樣毫無血色、僵直、可憐。
早期的胚胎就像一顆怪模怪樣的葡萄,隨著時間的延伸,胚胎發育成一條類似小魚的生物,據說許多生物的生命早期階段都是這樣,於是有科學家便推測人類和其他哺乳動物的祖先都來自海洋。
二十二年前,我也是這樣長出來的,現在輪到我弟弟。他的生長發育條件肯定比我好得多,畢竟科技在不斷進步。
如果家屬很有錢,會包一間房,讓胎兒獨立地在這裡發育成長。許多家長選擇在房間內不時播放著歷代著名音樂家的傑出傳世作品。
媽媽說,當初我就是這樣的。
我想,我應該是聽著《b小調第六交響曲》長大的,這也許是我容易多愁善感的原因吧?可惜,我浸淫了那麼久還是沒能培育出優秀的音樂細胞,讓爸爸失望了。
在A1號窗前,我終於見到了獨佔一室的弟弟。他浸泡在粉紅色的藥液中,房間裡飄蕩著一首莫札特的鋼琴協奏曲,在那模擬的人工子宮裡安詳地熟睡,有六個月大了,手腳和大腦已成型,有時他還不自覺地伸一下懶腰、吮吸一下腳趾。媽媽一見到他,就把我晾在一邊了。她全神貫注地趴在智能機器人身上,迫不及待地輸入各種問題,等待著各種複雜的熒屏數據閃爍在她的臉上,令她時而欣慰,時而微笑,時而焦躁。
現在,繁殖一個後代真的很簡單,只要經濟能力夠強,有健康正常的精子和卵子,就大概率可以成功。不過,選擇性別還是不允許的。媽媽只是運氣好,這次“生”了弟弟出來。我記得歷史書上說過代孕媽媽的事,那種借腹技術已經被徹底淘汰了,而且倫理上很荒誕。我眼前這種技術,就是將子宮人造化、體外化,做母親的完全可以不用拿自己的身體去承擔種種懷孕、生育、分娩的風險。我出生前,媽媽還需要到醫院諮詢醫生,如今,所有的諮詢、篩查和懷孕前的檢驗,都是人工智能化了,我們見到醫生的機會已經越來越少。
“弟弟怎麼啦?”
“沒事,一切正常,只是大腦的活躍細胞數量沒有大幅度超過同齡胎兒。”媽媽略帶遺憾地總結,“智能分析的結果提示,我們應該換另一種音樂才行,我打算改成貝多芬的作品。營養液嘛,可以再增加一點含有維生素E的胡蘿蔔素。”
“弟弟要聽的音樂,你找到了嗎?”
“還沒,但我絕不會要柴可夫斯基的。這個同性戀,有病!”
在走廊盡頭,我遇到一台智能機器人。我輸入了我的末次月經時間,還有我的血型和身份證號碼。幾分鐘後,機器人的屏幕界面清晰地顯示:您將來是一位溫柔的媽媽,您的自然懷孕成功率為百分之八十,您的機器代孕成功率為百分之九十……

在代孕機器的窗前,我告訴媽媽,自己的月經三個月沒來,意外懷孕了。
我還說,我不知道該讓這個生命繼續發育成長,還是到此為止。
媽媽只是稍稍怔了一下,好像被什麼攝走了魂魄一樣,眼神一陣空洞洞的忙亂,但很快就恢復了強行的平靜,平靜得像一潭冰凍的水。她的大眼睛沒有噴射出憤怒的火焰,也沒有流露出溪流般的慈祥。
“你自己很想要嗎?”
“我不太想,我還沒有準備好……當母親。”
“那可以用超聲人工流產機,將它流掉,又不用麻醉,又不疼,連一滴血都沒有,對子宮內膜的損傷已減到很低的程度。培新醫院有這種服務。需要多少錢,你找我就行。”母親發出冷冷的聲音。她甚至連我的男朋友是誰都不感興趣。
我原本很期待,期待媽媽關切地問我,有無噁心頭暈,有無肚子疼,吃飯有沒有胃口,可是,她一概不問,她只眼盯著機箱裡成型的弟弟。
她愛我嗎?她真的是我母親嗎?
我不知道我的柔弱、我的心理不健康,是不是跟我媽媽的繁殖方式有關。有些科普雜誌說,人只有真正經過母親的產道、自然分娩出來,闖過了人生的第一道險關,才會變得堅強、剛毅、果敢。我很遺憾,沒有。我一切都順當得蒼白,蒼白得無力,因此,沒有風雨阻擋過我,但即將會有大風雨在我前面,悠遊寡斷的我該怎麼辦?
“媽媽,你恨我嗎?”
“什麼?我不懂。其實,我早就不懂得什麼是恨。雖然,我未必清楚什麼是愛。”
媽媽停了一會兒,轉過頭來,一字一句地說,她曾經非常恨一個人,也很看不起那個人。如果不是那個人的存在,也許,我的爺爺會成為一名成功的醫生,會學有所成,更重要的是,他會正常地過完一生,結婚生子,然後留下正常的後代。這個後代,理應就是我的爸爸。
然而,那個人完全毀了爺爺的一生!
但是不可否認,那個人的創造改變了無數人的命運,甚至改變了我們家庭的面貌。無數不能或不想懷孕卻又渴望擁有後代的女性,獲得了她的恩惠,圓了成為媽媽卻又無驚無險的願望!
這個人就是這家醫院的創始人!她來自M城,她把人工子宮技術帶到人間!全世界對生育感到困惑的家庭都趨之若鶩!而且,因為有了這家醫院的業務作頂梁柱,M城的經濟再次騰飛。
媽媽說:“我能選擇仇恨她嗎?”
我默默地和媽媽走出醫院大堂,在一處開闊地,一座巨大的人物雕塑展現在我們面前。這是一位老奶奶,她面帶微笑,是永遠地微笑,眉宇間,有一顆美人痣。
“這就是你爺爺朝思暮想的人。”
藉著晚風中的燈光,我看到一行字:李培新,偉大的醫學發明家和婦產科醫生,諾貝爾醫學獎得主。塑像下是她的生卒年。
媽媽的說話聲是激動的,甚至有點淒愴,我在暗淡的光線裡看到她一頭隨風飄揚的長髮,黑白交雜,而雕像背後有一片綠色植物,生機勃勃。
原來是她。
我應該喊她嫲嫲嗎?可她分明地,又會是無數人的媽媽、無數人的嫲嫲,憑藉著她高超的醫術、偉大的發明和卓越的醫德。
我徜徉在她的塑像旁邊。哭了。
她帶給人們無數的希望和快樂,卻帶給我爺爺無盡的傷痛,甚至也帶給許多家庭潛在的苦悶和悲劇。她就是我爺爺唯一的、夢幻中的戀人,一輩子在他的幻想中不曾老去的戀人。也許,她本來有機會成為我的祖母,但這樣,人類歷史上就可能少了一個偉大的醫學發明家,就少了文明進程中一座重要的里程碑,但,這是必要的嗎?她是不是我祖母,其實已無關緊要,她甚至算不算我的媽媽呢?畢竟,我爸爸就是爺爺的克隆產物而已。畢竟,我是從她發明的醫療機器中誕生出來的,而不是來自我媽媽——那位CEO的子宮!但無論怎樣,她總可以有資格成為地球上許多人的老祖母吧?從此之後,她開發的技術,讓無數人擁有了可愛的後代,且可以安全而無痛苦、無障礙地擁有,只要你付得起高昂的醫療費用,只要你不計較那些隨之而來的、潛在的惱人社會病。
忽然,一陣刺耳的消防鳴笛聲由遠而近。“消防救援!消防救援!”播音裝置再次發出警報。“有人要跳樓。有人要跳樓。目標鎖定!目標鎖定!”警報聲把周圍的人再次嚇得四散奔跑。
幾個穿著藍色制服的消防機器人再次出現,它們粗壯,行動如飛,沒有臉部表情,金屬下肢發出令人不安的“咔嚓”聲。它們打破了我的沉思,卻不再是衝著我而來,它們朝著前面那棟輝煌的建築物跑去,顯得那樣的義無反顧。其實,在這個世界上,關注生命的,從來就不止是醫護人員。
但是,我不得不說:生命,得來如此容易,怪不得,捨去也毫不心疼了。
我站在原地不動,呆呆地仰視著高聳的塑像,就像從一百層高的酒店俯視地面時那麼迷茫,即便當下月朗星稀,那心中的迷茫也瀰漫得像一張密集的網。
耳旁依然響起柴可夫斯基的《b小調第六交響曲》,那憂傷的慢板,那以暗淡和灰色寫成的樂章,那由大提琴和低音號奏出如葬禮曲般的低音旋律。這是柴可夫斯基的最後一部交響樂,他創作完不久,便撒手人寰。聽說,他是自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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